不住在台灣教海外長大的孩子中文閱讀,對我而言曾是一場看不到終點的旅程,投入與成果嚴重不成正比。花了無數時間,只能看到極其微小的進步,媽媽和小孩的成就感都低到極點。
一路陪跑到 7、8 歲,眼看著馬鈴薯頭的中文閱讀依然像一灘爛泥,再轉頭看看其他家庭6、7歲獨立閱讀萬字橋樑書的成功故事,我只好把期望值降到最低:就算他這輩子都無法獨立閱讀也沒關係,至少在我當書僮指字下他還願意睡前爬字,能持續輸入中文就好。
沒想到在快滿 11 歲前,在極度想要寶可夢卡的強烈動機推波助瀾下,也為了賺看影片的時間,馬鈴薯頭突破了卡關數年的大魔王。現在的他為了目標幾乎是每天主動爬字,偶爾假日早上我還在睡懶覺時他又默默拚完一本,就這樣三週讀完了七本怪傑佐羅力橋樑書。
回想起馬鈴薯頭中文閱讀之路,除了他自己高敏感挫折忍受度低的心魔,還有三大現實中的路障。最大的路障是他的鄰居好友德國小男孩,曾經吃掉馬鈴薯頭最多時間。馬鈴薯頭每週一兩天下課後都在鄰居家玩到晚餐時間,回家吃完又立刻衝出去踢足球踢到八點多,不要說中文閱讀了,幾乎只剩下洗澡睡覺的時間,有時候連週末晚上都跟鄰居在球場度過。
第二號路障是高頻率回台灣,雖然有中文聽說環境,但生活重心完全不同,好不容易養成的睡前閱讀習慣又統統消失了,像今年暑假五週他一個中文字都沒碰過。第三號路障是其他語言的閱讀,當他開始迷上英文版的遜咖日記時,心裡完全沒空間容納其它的書,更何況是他最沒信心的中文,幸好這幾週終於退燒了,怪傑佐羅力也開始成為他閱讀的重心。
這幾年的陪跑之路,讓我對於自己教中文閱讀有不同的體悟。
當馬鈴薯頭喊著好難、我不會時,那是他面對高難度挑戰時的自我保護。中文音和形都要分開記憶,對馬鈴薯頭來說就像天書。比起逼他認字,更重要的是接納他的挫折感,陪伴他度過知道自己做不好的自卑期。在學習中文上,我不逼迫或情緒勒索,因為讓他有選擇權決定當下要不要念,對於這個喜歡掌控感的小孩很重要。相反的也正因如此,這條路走得比別人更久,同期很多人都畢業,孩子獨立閱讀好一陣子了,我還在當書僮。
中文閱讀的培養累積過程極慢,要學注音也要認上千個字才能勉強應付基本閱讀,所以不能僅靠一週一兩次的線上課或實體課,因為一旦接觸閱讀的頻率不夠高,小孩就算能認一些字、能拚注音,還是無法拿起一本簡單的書。
家長陪讀前幾年看似一點進步都沒有,事實上學習不是線性而是指數型上升,那些在睡前看似痛苦、被動的爬字,其實都在大腦裡默默建構認字的神經連結。馬鈴薯頭前四年的排斥與覺得自己爛的同時也在悄悄蓄力,直到有強烈動力時才會出現中文閱讀大爆發。
馬鈴薯頭經過幾年的中文閱讀低潮,才發現靠讀中文換購寶可夢卡沒這麼難,「我好像真的可以自己看懂了!」一旦他開始相信自己能做到,興致與成就感也被帶起來。孩子學會自己閱讀後,最大的差別就是閱讀輸入量的累積,完全超越以前我當書僮幫他指字才能朗讀個幾頁的效率。
在國外帶中文閱讀最大的挑戰是希望付出趕快得到回報,看不到盡頭的旅程真的很讓人沒動力,這場漫長又孤獨的旅程,真的是家長的自我修練。這場修行讓後來的我明白,這趟中文閱讀之程就像一場跑了好幾年的馬拉松,不求能跑出前幾名的名次,也不求能跑到終點,能跑多少就算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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